人物简介
王忠武，男，小艾电竞-电竞游戏排行
社会学系教授，曾兼任山东省社会学学会常务理事、山东省自然辩证法研究会副秘书长等职。主要研究领域为发展社会学与中国式现代化问题、科学社会学与社会科学发展理论、经济社会学与社会问题。1997年调入山东大学社会学系工作，主要讲授《发展社会学》《经济社会学》《科学社会学》等课程，在CSSCI来源期刊发表论文70余篇，出版有《中国发展模式建构论》《科学发展观与中国现代化》《当代中国社会发展方法论》等著作多部，主持和承担国家和省市研究课题十余项。
人物采访：
一、结缘山大——在社会学系初创阶段加入这片学术土壤
问：王老师您好，非常感谢您接受山东大学社会学系四十周年系庆访谈。您既是山大社会学发展的亲历者，也是长期从事教学科研的重要参与者。我们想先从您来到山大的经历谈起。您是哪一年进入山东大学社会学系工作的？当时加入山大的契机是什么？
我是1997年进入山东大学社会学系工作的。那时山大社会学系恢复重建不久，由吴忠民老师担任系主任。当时系里师资力量比较紧缺，有些课程还不能完全开出来，学科发展总体上还处在开创阶段。
我原来在济南社科院工作，期间发表了一些论文，引起了吴老师的关注。他有意调我到山东大学社会学系工作，对我来说，这既是一种难得机缘，也是一种理想召唤。因为单位阻碍经过一番周折如愿调入山大工作。现在回过头看，我感到这个选择是非常正确有意义的，可以说山大社会学系成就了我的理想，我也为社会学发展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潜能。正好今年是社会学系成立四十周年，我很荣幸参与和见证了山大社会学系逐步发展壮大的过程。
问：您刚才提到，当时社会学系还处在比较需要人的阶段。您加入以后，最先承担的主要是什么工作？是教学任务为主，还是科研和学科建设也同步展开？
我到山大最先承担讲授的课程是《经济社会学》。经济社会学是社会学专业的一门核心课程，但在当时这门课程国内连本教材也没有，所能找到的只有美国学者斯梅尔瑟和日本学者富永健一所写的两本经济社会学，但内容比较简略，而且材料偏旧，学科体系不完善，不能满足教学需要。
为了上好这门课我花了很大时间精力。《经济社会学》的学科的对象和体系是什么？它与社会学、经济学是什么关系？课程教材的内容应包括哪些内容？这是必须搞清的问题。我感到需要从学科最根本的对象、概念、范畴和逻辑入手，建构一个适合教学、也适合研究推进的体系。经过几个学期的努力独出心裁地编撰了一本《经济社会学讲义》，满足了教学需要，还专门写了一篇研究论文《试论经济社会学的学科体系及其与经济学的基本关系》，发表在《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学报》2006年第5期上。现在看来这本讲义还很不完善成熟，一直想做进一步修改完善，写一本像样的经济社会学教材，现在只有遗憾了。
二、做学问——旧材料也能孵化新观点，关键在解释模式
问：您在长期教学和指导学生的过程中，最重视什么？特别是您通常怎样引导学生把抽象的社会学理论和现实问题结合起来？
我感到治学与烹饪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我的看法是“做学问如烹小鲜”。厨师的功夫在于“食材是旧的味道是鲜”，做学问的功夫是“材料是旧的观点是新的”。做学问其实很像厨师做菜。鸡鸭鱼肉这些食材谁都能买到，不是你独有的，可为什么有的厨师做出来特别好吃？关键不在食材是不是崭新，而在于刀工火候，在于你怎么处理、怎么组合、怎么调味。学术研究也是一样。很多材料并不是你一个人才能得到，一手材料当然重要，但二手材料就不能做研究吗？不是这样的。关键不在于材料是一手还是二手，而在于你能不能从这些材料里发现新问题、给出新解释、提出新观点。
我曾经指导过一个学生，开始时一直找不到论文题目。后来有一次，她看到农村出现垃圾箱而受到了启发。垃圾箱很普通，但农村有垃圾箱这背后反映的是农村公共服务设施的拓展，是政府公共资源配置方式的变化，是城乡关系演进的问题。过去农村没有垃圾箱，政府只管城市垃圾清理而不管农村的。现在大部分农村实现了垃圾统一配置、统一收运处理，这本身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社会变化。所以我常跟学生说，真正的学术能力，不是等着别人把“题目”送到你手上，而是你要有能力从一些普通的现象中，看出需要研究的问题。
问：您似乎特别强调“解释模式”这个概念。在您看来，为什么它比单纯搜集数据更重要？
在当今信息社会现在材料、数据很多时候并不稀缺，稀缺的是新的视角和解释方法。你如果只是把材料数据收集出来，那只是为研究做了些基础工作，还不能说是学术创新。学术研究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运用科学的方法和解释模式把材料、数据抽象上升为概念和理论。没有新的方法与解释框架，再多材料也可能只是“平铺直叙”；有了新解释模式，同样的材料就可能焕发出新的学术意义。我觉得现在很多学生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找资料，而是不会把问题看深一层、角度新一些。社会学本质上是一种认识方法，是一种解释和理解社会问题的方式。我们学西方社会学理论，不能只是记住它的结论，而是要更注重理解把握它使用的调查研究方法和思维方式。因为结论会变化，具体情境会变化，但解释社会的方法、提出和分析问题的方法具有普遍性，是可以迁移、可以活用的。
三、自主建构——不做洋奴，不泥国粹，努力原创
问：您在访谈中多次提到，要构建中国自主的社会学理论体系。您为什么会特别强调这一点？
因为这个问题在今天特别重要。现代科学、社会科学起源于西方，这一点我们要承认。科学真理的建构基于实证和逻辑两个支点。西方有古希腊的形式逻辑，又有近代兴起的实证精神，这些都是现代学科形成的重要条件。我们今天学习研究社会学，离不开这些基础。
中国有自己非常悠久的社会思想传统。从诸子百家开始，中国人就一直在思考社会、国家、秩序、家国关系这些问题。只不过，这些社会思想并不必然地等同于现代学科意义上的社会学。现代社会学作为一门学科有特定的对象与方法，有相对稳定的理论体系和研究范式。问题在于，西方社会学理论所依托的经验和价值观，主要来自西方社会。很多西方学者并不了解中国，也没有基于中国经验来建构理论。而中国的资源环境、人口规模、历史文化、社会结构、发展方式以及价值体系都与西方有很大差异。如果我们只是简单用西方现成的理论方法来看待中国问题，可能会出现很大偏差和失误。
所以我一直主张，中国社会学必须逐步摆脱对西方话语和范式的高度依附状态，要自立自强，基于中国现实社会存在，从中国式现代化的成功实践中总结经验、提出概念、形成命题，最终构建起能够解释中国、也能对世界有所启发的社会学理论体系。我一直反对两种极端。一种极端是盲目崇拜西方，把西方社会学理论当成不可动摇的经典，凡是中国经验都要套用西方解释模式；另一种极端是盲目崇拜传统，觉得传统文化万能，似乎只要回到传统就能解决一切问题。这两种态度都不大妥当。科学的态度应该客观理性、开放包容，去伪存真、推陈出新。西方社会理论中有很多非常值得学习的理论与方法，我们需要认真学习；中国传统文化中也有非常丰富的重要社会思想资源，需要很好地发掘利用。但无论对传统文化还是西方文化都不能照抄照搬。我非常赞同李泽厚先生所提出的治学原则：“不做洋奴，不泥国粹，努力原创”。
四、反思学科——经验大国也应当是理论大国
问：您在谈到中国社会学的发展时，提出过一个很有力量的判断：我们现在是“经验大国，理论小国”。您能不能详细讲讲这句话？
中国地域辽阔、人口众多，现代化实践规模庞大，可供研究的问题、案例、经验、数据非常多。无论是工业化、城市化、城乡关系变化，还是基层治理、社会转型、人口流动、家庭结构变迁，中国都有大量独特而复杂的经验。但是，从理论建构的角度看，我们真正能够走向世界、被翻译推广到国外，具有普遍解释力和全球影响力的社会学理论还不多。这就形成了一种很明显的反差：实践经验非常充沛，理论产能相对滞后。中国是制造物质产品的“世界工厂”，但社会科学创新能力还显不足，来自西方的经济学社会学依然占据重要地位。我觉得这种“理论和实践的逆差”是不正常的。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不但产业科技强大，思想文化也必须强大。发展壮大社会学是国家强大的需要，也是中国社会学共同体的使命担当。
问：那在您看来，山大社会学在这个过程中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角色？
山大社会学在省内处于领先位置，在全国也有重要影响。应该发挥自己优势，力争在一些领域走在前列。一方面继续扎扎实实做经验研究，另一方面更自觉地进行理论建构，把现实问题及其经验数据抽象概括建构为理论，为中国社会学理论自立自强贡献力量。
五、面向未来——AI时代更要守住创造力与解释力
问：您在谈未来发展时，也专门提到了AI时代。很多人觉得AI会重构知识生产方式、职业结构，甚至会影响高校教育和社会科学研究。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现实、也非常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AI时代的到来，必然会对很多职业和行业产生重构作用。那些重复性的、工具性的工作将来可能被机器替代，这是大趋势。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印证了马克思讲过的一个方向——技术发展最终应该把人从繁重的体力劳动和机械性劳动中解放出来，让人去从事更有创造性的工作。今天机器人、人工智能的发展，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这一过程。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我觉得社会学学生尤其要思考一个问题：自己不能把自己训练成纯工具性的人，不能去和机器比谁更像工具。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些需要创造力、判断力、解释力、综合理解力的工作。比如研究、开发、教学、咨询、创意、培训、系统更新、维护和服务等等，这些领域恰恰更需要人的思想创新能力。我们应谨记“君子不器”的古训，不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简单工具。社会学的优势，本来就不在于机械重复，而在于运用科学有效的调查研究方式方法来收集整理材料数据，力图把握现实、理解社会、分析问题、提出解释、形成判断。AI越强，这种能力反而越重要。
六、寄语学生——潜心专业学习思考，真正理解把握社会学理论方法
问：对今天正在学习社会学的青年学生，您最想说些什么？尤其是对那些有时会感到迷茫、觉得专业“不热门”的同学，您会怎样鼓励他们？
我最想说的是，要静下心来潜心学习思考，把时间精力尽可能多的投入到知识拓展和能力增长上。要把社会学的理论脉络理清楚，把研究方法真正掌握住，再去试探做课题、写论文、答辩、走向社会。现在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越是变化快，越需要定力，真正有价值的学术训练不是立竿见影的，它是一个不断积累、厚积薄发的过程。
社会学基于人的社会属性、社会存在和社会问题，致力于理解把握社会现实，提高人的社会认识和社会能力。这个专业可能不像某些热门专业那样的热闹抢眼，但它具有自己稳定恒久的价值内涵与功能，它会帮助你形成一种理解社会的眼光，一种看问题的深度，一种理解把握复杂现实的能力。你只要真正热爱它、愿意沉下心去学习研究，它就不会让你失望。
七、回望与期许——守住学术根本，为中国社会学贡献山大力量
问：站在社会学系成立四十周年这个节点上，回望山大社会学的发展历程，您觉得最值得骄傲的地方是什么？同时，您对未来还有哪些更具体的期待？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山大社会学历经四十年积累发展也应进入“不惑”的阶段了。所谓不惑，不是说没有问题了，而是说要更清晰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以及该怎么做。社会学是基础学科，它的根本任务之一就是把握现实和建构理论。
山大社会学未来还是要继续把研究型学科与学系的路走深走实，以研究为龙头，以知识创新为驱动。山东是经济大省、文化大省，也堪称中国的缩影和代表。山大社会学应立足山东、放眼全国、走向世界。不仅要在山东省内继续保持领先做龙头，还应力争在国内走在前列，在国际有所作为，为中国社会学理论的自主创新贡献更多力量。
四十年耕耘春华秋实，踔厉奋发续写佳绩。
衷心希望和祝愿山大社会学系蒸蒸日上，越办越好，越来越强大！
文：张泽宇、温家乐、李瑾赫
审核：林聚任
